《古村夕照》精選——后溝生活紀事

時間:2019年12月05日信息來源:本站原創 【字體:

后溝生活記事

牛超豫

 

    ——咚——煙云彌漫,朦朧不明的山坳里,敲鐘人和雞鳴聲首先將村子喚醒,點亮。月亮似別在西天的一枚徽章,行道樹竹綠色的葉子相互拍打,附和著鐘聲,矮土墻上映出東面紫紅色的微光。山風貼著乍起如魚鱗的碎石小道,裹挾著鐘聲拂過涓涓的龍門河,拂過黑黝黝的桃樹枝和桃枝上濕嫩的花骨朵。

    我把圍脖裹緊,拉緊提箱,在黎明巨大的寂靜里低頭緊走。北方的秋季,天在將亮未亮時,房影樹影人影,都像剪影,絕不像南方天明時那樣朦朧。直往前,岔路口左拐,剛過風口巷子,從狹小的巷子往里面看,鋪著碎石的地面上立起一堵木門,木門旁,堆著些無用又舍不得丟掉的雜物。

    大門顯著黑褐的木色,門上的褶皺層層裂開,推開時嘎嘎響,門沿被啃噬過一樣殘破。門上的獸頭倒是無損,亮锃锃的,精巧得很,獸頭銜著的銅環也完好著——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歲月風霜,頹唐中顯出一種莊重。

    杜甫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知道木門最早是不是朱紅色,守護的人家是否也是家豪大富,若能開口說話,木門很可能會講出許多有意思的故事來,會向推開它的人細細描述曾經遇到的人物——它曾經屬于哪戶人家,陪同過他們怎樣坎坷曲折的生活,過了一段時間后,一些人相繼離去,再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人,另一些物,另一種生活。

挑水桶

    看著寫下的“水桶”二字,忽然感覺這個詞已經帶些過去式了,現在的水桶是一層薄薄的塑料,以往村子里用的厚實的大水桶已然像大地上消失的物種一樣,從日常生活中集體消失。

    還記得小時候,一天的生活,就是從水桶和扁擔的哼唱聲中開始的。

    雞叫頭遍的時候村莊醒來。父親就著窗外薄明的曙色起床,輕手輕腳套上衣服,到院子里把狗栓好,把大門打開,折身到棗樹下,拎起水桶,放在地上,取下掛在墻角的鐵鉤木扁擔,一頭勾起一只水桶,挑著出了門,向龍門河走去。

    父親的這一系列動作沒有旁人看到,卻被睡在床上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是通過聲音來“看”的,無論多么小心,父親的動作里還是帶出了各種聲響——衣服窸窸窣窣私語聲,膠皮布鞋摩擦地面噗吱聲,木門懶洋洋哈欠聲,水桶與地面“早啊”的問候聲,鐵鉤鐵鉤與水桶把子一路咕嘰的哼唱聲。

    父親已經走出院門,走在伸向河塘的碎石路上……我在被窩里翻了一個身,把一只耳朵朝向窗口,眼睛微閉,在靜悄悄的黎明里繼續“看”著——挑著空水桶的父親剛過四十歲,腰板稍有佝僂,腳步卻輕捷很,雙手一前一后扶在扁擔的長鐵鉤上,像一個走動的“本”字。父親走到壽仙橋下,站在潺潺的龍門河邊,小心地踩在鵝軟石上,河塘邊點大青石上干干的,沒有淋漓的水跡——父親是第一個來挑水的人。

    村子里是中午集體放水的,除把吃水的缸放滿外,家里離龍門河比較近的就可以挑水來用,家里離龍門河遠的就得在中午多儲些水。

    龍門河是村子里的活水缸,細水長流,從不干涸,龍門河認得各家的水桶,每天早晨村里的水桶大多都要來這里朝拜,俯下身去領取水潭清冽的恩澤。

    村里的男孩子長到能挑水的身高便算成年。男孩子性子急,總是不等水桶裝滿就拎上來,挑著飛跑,手也不扶鐵鉤,兩只水桶蕩秋千似的一上一下,桶里的水調皮地晃蕩著,跳出來濺濕男孩的褲腳——簡直就是存心捉弄,一擔水挑回家只剩下小半桶了,男孩的鞋襪也浸透了水。

    挑水去的大多是村子里的男人,也有一戶是女人挑水,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很早就過世了,所生的孩子又是女兒,這戶人家的女兒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時候,村子里會有很多的年輕的男孩子搶著來給她家挑水,一時間,她家的水桶幾乎成了被爭奪的繡球。

    父親總要把門口菜地里的土澆透,再把院里土墻邊的大水缸挑滿,父親在給大水缸挑水的時候,村里的開門聲就多了起來,碎石路上嗒嗒的腳步聲彼此交錯,鐵鉤與水桶的咕嘰聲也成了多重的聲調。我還是能在眾多的腳步聲里辨認出父親的節拍,父親的腳步聲有著清新明快的節奏。

    雞叫二遍了,父親挑著最后一桶水回來了,腳步聲穿過院門,拐過正屋,到了頹廢的土墻邊,一只水桶被放在地上,另一只水桶貼著水缸邊沿,傾倒,水“嘩”一聲沖入水缸,那么大的聲響,把薄明的天色一下子沖亮了。接著放在地上的水桶又被拎起,貼在水缸邊沿,又是“嘩的一聲,這是村莊里特有的晨曲。

    這晨曲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村莊里有什么樣的晨曲,我已不知曉,幾年前我離開村莊,外出求學,很少回去,每逢放假我都會去父親那邊住上幾天,他們已是老人了,當然不能再挑水,好在幾年前自來水管不再只是中午放水,世代去龍門河挑水用的習俗就是從那個時候消失的,就像大地上一些不知名的鳥兒和種子一樣,一下子不知去向。

木椅子

    有些年頭了,那兩把木椅,在家里東屋前一小片斜陽里泛著油紅的光,靜默安然,像塵世里過了大半生的夫妻。是的,這是一對夫妻椅,是母親的嫁妝之一,比我還要大。

    在不用上工也不用下地的陰雨天,母親會下廚房,在灶臺上大顯身手,做出小米粥,蔥油餅這些好吃的東西,等我吃喝心滿意足的時候,便說一些古怪的謎語讓我猜,仿佛是在看我有多機靈,看我抓耳撓腮的樣子,忍不住提醒。

   “家里有只木頭狗,沒有尾巴只有頭,長了四蹄跑不了,看見人來不會叫——猜猜看是什么?那東西屋子里就有。”

    我用眼睛把屋子里的東西掃了一遍,“那東西能吃嗎?”

   “貪吃鬼,還沒吃夠啊?那東西不能吃。”

   “是家具嗎?”

    我的問話還沒落音,窗外的雨里閃了幾下光,轟隆隆的雷聲接踵而至,這著實把我嚇了一跳,我小時不安生,坐沒坐相,一直把木椅搖晃得吱吱響,由于驚了一下,我的整個身體向后躺,椅子一下子失去重心,另一頭翹起來,“咚”——木椅子摔倒了,我也跌到地上。

    母親趕忙把我拉起來,怕我會哭,討好般幫我拍著身上的土,一邊訓著我“不聽話”。我忍住了眼窩里要冒出的液體,沮喪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木椅子——那形狀,那大小,那憨實實的樣子,可不就像一只長了四只不會跑的蹄子的木頭狗嘛?

    黃土高原多山,大大小小的村子散落在山的褶皺和凹處,仿佛黃土上任意生長出來的酸棗樹,一條山路彎彎曲曲,串聯著村子,天空湛藍明凈,除了盤旋著的麻雀和燕子,沒人能看到路的盡頭。

    別的村子戶戶都用紅磚壘起二層小樓時,后溝還都是以前留下來的青磚灰石蓋的老屋,也沒有能夠坐上去就把人彈得老高的沙發,家家戶戶有的是木椅子,長板凳,硬邦邦的,坐久了要在上面磨來磨去,仿佛屁股下面長了好多刺。對于孩子們來說,木椅子是很有趣的玩具,可以將它想象成快馬,騎著滿地跑,也可以將它想象成火車——把家里所有的木椅子大大小小合在一起,連接起來彎彎曲曲地從廚房接到正屋,有時還能接到院子,仿佛一下令就能開動起來,沖出院門。

    偶爾會有皮卡車顛簸著從小路上駛來,車子過了壽仙橋,停在村中央的古戲臺,在村長一邊敲著古椿樹下掛著的鐵鐘一邊吆喝著告訴大家今晚村里放電影時,那些工人就很熟練地把車子上的機器卸下,組裝好,這時邊上會圍上一群人,或站著或蹲著,吃著大棗或果子,說這些村野里粗俗的玩笑話。需要幫忙時,圍觀的人也會搶上前去搭把手。待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天色暗下來好開始映。

    這時會有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板凳木椅集結過來,山頂的日頭還沒有落下去呢,廣場上便浩浩蕩蕩地擺滿了長板凳,方椅子,新的,舊的,寬的,窄的——每家每戶的木椅子都擺在這里了,四腳著地,忠心耿耿地替主人占著位置。

    日頭終于落下山了,高高懸掛的四方幕布終于有了涌動的人頭,老人由他的小孫子攙扶著,慢悠悠地走著,另一只手里拎著輕巧的馬扎,鄰村的人也一茬一茬地從小路趕來了,坐在木椅板凳上伸著脖子等候的人便起來,招手大喊“這邊,這邊”。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中央的長凳子上的姑娘和小伙子。小伙子眉色飛舞,神氣的要命,平日里亂蓬蓬的頭發也梳得一絲不亂,手里捏著一大袋吃的東西,直往姑娘手里遞。姑娘有些為難的樣子,天色很暗,也能看得出她臉頰紅的醉了酒一般。

    電影放到后半場的時候,人們突然發現長板凳空了——姑娘和小伙子不見了,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擠出去的。一直到電影散場,那條長板凳也一直都空在那里。

    電影要放兩個多小時,卻很少有人看完,剛開始很熱鬧,漸漸夜深,小孩們瞌睡得不行,大人們也看眼累了,于是擠出人去,提著木椅,在昏黃的手電筒的照耀下向家走去,熱鬧聲漸息了,不時有幾聲犬吠,草叢里冒出啾啾唧唧的響,此時有些清醒了,抬頭望天,竟能看見幾綹白云掠過熠熠燃燒的星子,透過手電的光,人和木椅子的影子被無限拉長……

水缸

    城市里的孩子大多不知道水缸為何物了吧,在自來水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之前,水缸是家家戶戶里必不可少的主角。

    每到中午,村里人家最要緊的事就是擰開水龍頭,將廚房里的大水缸喂滿。水缸是陶制的,上寬下窄的,像一個深深的碗,里外涂滿了深褐色的厚釉,很威武的立在那里,體積和灶臺差不多,要比灶臺略矮一些。

    山西人腦袋靈光,把票號開在了各處,商人們賺足夠多的時候,家鄉就崛起了一座座高墻厚院,在四四方方的四合院中央,一口大水缸是必不可少的。缸里時常注滿了水,為的是在失火時好用缸里的水去救火。水缸也是聚財的象征,過年貼對子時是絕對不能漏掉水缸的,得貼一個“福”字在水缸胖大的肚子上。把水缸裝滿這件事通常由家里的男主人去做,就如同把源源不斷地財和福回家那樣,絲毫不可懈怠。

    老以前沒接上水管的時候,得把深井里的水壓上來,用扁擔架著水桶往缸里擔水。推開廚房虛掩的門,把水缸上的圓木蓋子揭掉,擔起門口的水桶,咚咚地出了門,挑水一定要趕早,這樣才不用費事地等。這時候女人家也不閑著,把鐵爐里的火引上來,添上煤球,將水缸里的水一瓢瓢地添到鍋里,等白鐵皮煙囪冒出烏黑的濃煙時,爐里的火也就燒得旺了,鍋里的水汽升了上來,順著鍋蓋的縫隙絲絲縷縷地往外冒,透過鍋蓋上的出氣孔,發出低吟般的柔和咕嘟聲,咕嘟聲變得越來越清晰,不管不顧地把鍋蓋頂得噗噗響時,水就煮開了,女人趕緊揭開鍋蓋,整個廚房一下子溫暖起來,到處溢動著活潑熱騰騰地氣流。

    水缸用久了會生水垢,也會有一些說不出來由的異物沉在水底。我母親愛干凈,見不得水缸里有異物,家里隔半個月就要清洗一遍水缸,先把水缸里的余水全部舀起,倒掉,用干凈的抹布把缸底擦上幾遍,擦凈之后再去井里一趟趟挑水,平常三兩趟就能把水缸挑滿,這天至少得挑六七趟才能把水缸裝個大半滿。

    裝滿水的水缸對小孩子來說也很危險,小時候聽母親訪古此處是方言,聊天的意思,其中一個故事,就是關于水缸的。一個小婦人剛有了孩子,鄰居親戚都跑過來看孩子,孩子逗一會兒就無趣了,小婦人把孩子往水缸邊的木椅上一放,就招呼著其他大人閑聊去了,小孩子不安分,好奇心也大,踩上了椅背,爬到了水缸沿兒,噗通一聲,孩子倒栽蔥一樣栽進了水缸,幸好旁邊的人聽見了聲響,一把揪住了孩子的腿,這才沒有釀成慘劇。

    水缸里的水在冬天會結一層薄薄的冰棱,用舀子舀水時會發出咯喇格喇地聲響,很是清脆。將舀到的一塊薄冰放在嘴里,輕輕地吮著,感覺就像在吃棒棒糖。有一年冷得實在太厲害,將我家的水缸凍裂了,裂了縫的水缸不停地往外滲著水珠子,就像熱急了的人不停地往外冒著汗,很快的,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湖泊。自那以后,屋外的水缸就再不允許在冬天裝水了。

    裂了縫的水缸修補修補還是能用的,我不知道父親用什么方法修補水缸的,后來看了一部電影叫《我的父親母親》,影片中祖母為了減免招娣對于教書先生焦灼的思念特地讓老匠人把大青瓷碗鋦了起來,老匠人把碎碗接口用刷子蘸白漿抹一遍,用麻繩綁緊……

    除了水缸,廚房里的另一主角就得屬灶臺了,水缸和灶臺在廚房里比鄰而居,連體般地緊挨著,這一冷一熱,性格迥異的兩個家伙,自有生之日起便彼此相守,很有宿命的味道,共度著煙火中的生活,年復一年。

殺豬

    春節和母親坐在正屋的火爐邊,烤火,看電視,嗑瓜子,聊村里的事。

   “村里人家現在還養豬嗎?”

   “養是養,很少了,”母親說,“去年美紅家養著兩頭豬,入冬的時候突然死掉了。”

   “怎么搞的?

   “都是她自己太大意,把用剩的半瓶農藥放在豬欄邊的墻上,掉到了豬槽里,吃下去就死了,兩頭豬肥得很吶,再養一個月就可以殺了。”

    “真夠可惜的,兩頭豬不少錢啦。我記得村里以前好多人家養豬的,怎么現在不養了?

    “養豬不劃算,豬飼料貴,過去養豬喂的都是地里的東西,喪宴喜宴上剩下的剩菜剩飯什么的,現在村里的年輕人都去外面打工了,剩下老人小孩在家,地也沒人種,豬也就沒有這些吃的了。”

    “那寶根叔呢?他不養豬靠啥供孩子念書?”

    “不養了,他也老了,養不動了。他孩子早就不念了,在礦上當保安呢。”母親拂落一枚掉在膝上的瓜子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記得寶根叔家養的豬是村里最多的,豬的體型也最肥碩,他家還專門有一個儲存豬飼料的活動房。小時候五六個孩子一起玩捉迷藏,我和寶根叔的孩子就躲在里面,躲在飼料桶后面,等人來找。活動房里的氣味是不好聞的,有股子很沖的腥膻氣,但小孩子們玩瘋了的時候就顧不上這些了,只顧一個勁往里鉆。

    寶根叔不喜歡小孩子們在他的飼料桶里玩游戲,若被他發現,會像拎小雞一樣把我們拽出來,順手抄起門后的掃把,倒拿著,使掃把棍在他兒子的屁股上敲幾下,嘴里罵著些粗話,他的兒子也不避不跑,眼珠子紅紅的淚光一閃一閃。

    寶根叔面相本來就很兇,發起火來就更可怕了。

    臨近年根,養了一年的豬仔沉重的肚子晃來晃去,漸漸垂了下來,在豬圈的泥地里哼哧哼哧地找食吃。人多的人家養的豬也多,豬養多了就搶食,喜歡搶食的豬確實要比別的豬長得肥一些,但對這頭豬來說,肥一些也就意味著要比別的豬更早挨刀子。每逢臘月,村里養豬的人家一準兒響起殺豬的喧嘩。

    大清早,村口賣豬肉的愛民叔來了,披著油黑的大褂,提著一個袋子。父親陪他抽煙喝酒,東家長西家短的閑扯。此時,我絕不敢多看一眼愛民叔的臉,總感覺有種煞人的血腥氣,我跑到豬圈,扒著豬欄看里面待宰的豬,那豬真傻,一點也沒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像平常一樣哼哧著,心滿意足地打著呼嚕,想著它就要沒命了,我心里爬上了些難過。

    到了半晌午,豬圈里響起了驚恐的嚎叫聲,當愛民叔和幾個幫手推開豬圈的門,叉腰站在豬面前時,豬更像傻了一樣直勾勾地瞪著愛民叔,眼里盡是無處可逃的絕望,這個整天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家伙已經預感到末日的來臨。

    豬在豬圈里絕望橫沖直撞,可終究還是跳不出半人高的圍墻,被幾個壯漢逮住,捆綁起四蹄,死死地摁在地上,半拖半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村里人愛湊熱鬧,從圍墻里抬出來的豬又被人墻圍了起來,眾人背著手,對眼前這個可憐的家伙評肥論瘦。愛民叔從袋子里掏出明晃晃的殺豬刀,先是就著水剃毛,之后一手按住它的腦袋,一手抄刀,手起刀落,伴著股熏人的腥氣,一股如注的血泉濺灑出來,豬的哀嚎聲越來越弱,片刻就沒了聲息——這樣的場景我絕不敢看,一來怕迸濺的豬血弄臟了過年的新衣,二來見不得磨刀霍霍向豬羊的血腥場面,于是早早地退離人墻,把耳朵緊緊捂住,躲到里屋去,事后才饒有興趣地聽人講起殺豬場景。

冬雪

    我喜歡冬天,具體的講,是我小時候的冬天。我童年的冬天是以雪為背景的,一場雪落下來,得有半個月才能化盡,待山坳陰涼處仍有殘雪時,第二場雪又在一夜間靜悄悄鋪滿大地。

    我喜歡雨天甚于晴天,喜歡山林甚于街道,荒野里更隨意,更容易表達自己,不必有眾人面前的不自在,每個角落都是安靜的,不必感到扭捏。雪花娟娟飛舞的天氣里,我更愿意撐傘穿梭于河邊的林子。

    雪拉近了天空,遠山,近村的距離,把世界涂成深淺不一的白色,整個世界都被簡化了,空曠寧靜。彼時我不曾讀到過張岱的《湖心亭看雪》,后來讀罷,怎么想怎么感覺那句“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霧凇沆碭,天于山與水上下一百……”就是為這樣的雪野而寫的。

    太陽一出,整個世界又璀璨起來,絲絲的銀線刺得人眼窩發酸,雪,叫倚墻的殘磚廢瓦變成了渾圓的小山,墻的另一邊塑料布成了雪原,雪原下,是入冬前就已備下足的煤炭,一個冬天所需要的溫暖全在這里了。自院里的老棗樹謝絕了紅火的秋葉,就變得形銷骨立,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雪使它生硬的手指變得重新豐滿起來,一同豐滿起來的還有電線,像裹了一層棉花似的。雪在棗枝上垛起了城墻,風一碰,便撲哧撲哧往下掉雪塊,有時在下面走著,冷不丁就落了一脖子。

   我使勁搖著棗樹枯干繾綣臉,啾——一聲刺耳的尖銳把爆竹送到了沉重的云中,接著一聲悶響,空氣中散滿了火藥的幽香,棗樹吸吸鼻子,擺正身體,便絮絮叨叨開始向我講述一旁葡萄樹拋開它獨自休息的事,它一直講,見我不吭聲,就問:

    “誒,牛哥,你不喜歡說服別人嗎?”

    “是”我抬頭看它。

    “這不行啊!你看社會上不都是這樣嗎?你沒專業技能,又不會耍嘴皮子,以后到社會上怎么混?

    “我想,我們是發著光的平行線吧,就像車輪印那樣。”

    “不不不,你應該……你知道吧……”棗樹又開始了絮叨,滔滔不絕,不絕于耳,棗樹的聲音逐漸微小起來,我只看見它的嘴一張一合,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耳畔劃過的只有細若游絲的風。

    我刻意終年一件衣裳,總是穿得很笨拙,把自己打扮成弱者,以此請求些急于表達意見,非要我回答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問題的“老師”不再向我發難。終于,老棗樹閉了嘴。

    知了再次聒噪起來的時候,葡萄樹會在土里伸個懶腰,活動筋骨,爬上架子,把碧綠細嫩的藤條攀到棗樹枝上,它們其實志趣很遠,卻能夠相處得這么好,互相作弄對方,讓所有人都感到輕松和愉快,我看著綠藤和嫩葉之間的逗趣,心里覺得很好笑。

    腿站得有些僵硬了,把手舉到眼前,手背已經發黑發紫,趕快回到屋里,坐在火爐旁,喂兩塊煤進去,暗下去的焰頭猛然躥上來,看著煤塊被燒得通紅,紅得裂開,從裂開的縫隙里吐出熾熱的火星子。火爐上邊靠著煙囪的茶缸里溫著早就煮好的紅薯,掀開蓋子,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一下子喚醒了曾經的情誼。

    那是紅薯的香氣,在熱氣沸水的侵犯下,紅薯慢慢柔軟下來,淌出焦香綿軟的汁液,一滴一滴積在缸底,香氣濃烈,對于腹中饑餓的人,這種香氣足以使人失去抵抗能力。幼時的冬天,放學回家,直奔著冒著香氣的廚房,等不及得揭開杯蓋,捧一只噴香的紅薯,從書架上拿一本《中國古代神話與傳說》或《瓊瑤短篇小說集》,邊吃邊看,汁水掉在紙上也毫不在意,書頁緩慢的翻動,直到飽滿的紅薯一塊塊癱軟下去。自在無為最是愜意。

    小時候賴床,父母得許下買零食的許諾才肯起,一到冬天,只一聲“外面下雪了”,不用催,自己就起床了,家里暖讓人發困,孩子們是絕不肯老老實實待在家里的,即使大人三令五申,半威脅半叮囑地說到:“外面天冷,要生凍瘡的,又癢又疼的,不準去,聽見沒?”孩子們也會大人轉身的時候溜出去,跟我一起開溜的還有小飛,小飛是只狗,它很愛跟我玩,我愛聽咯吱咯吱地踩雪聲,它就和我一起把平整地雪地踩出亂紛紛地腳印來。小飛通人性,不挑揀,那么多的好,便使它的不好越發刺眼。小飛從來不“汪汪”地叫,而是嚎,整夜地嚎,吵得人也睡不好覺,村里人說那是狗在哭,狗哭的人家是要死人的,這一點使家里人記住了它。

    到現在我都無法釋懷我欺騙了我家小飛,當初把它賣掉是因為農村里迷信,它在夜晚的叫聲太凄涼,會帶來厄運,可是全家人都捉不住它,我走過去對它撒了謊,親自把它送到了收狗人的籠子里。

    我獨自坐在黑暗中,四周靜得像夜,靜得使人盯著爐膛里的火苗好半天。母親和父親回來了,他們去采辦年貨,此刻正在門口跺著腳,拍打著肩膀上的晶瑩,我起身,看見老棗樹顫顫巍巍地站在亂糟糟地雪地上,好似用筆扇了大地一個耳光。

吵架

    放暑假了,孩子們像樹梢的麻雀,盡情地喊叫,到處瘋玩野耍,爬到地旁的矮樹上,架在樹杈上,和大人一起去河塘里釣魚,孩子們雖然野,卻不敢在外面瘋玩太久,太久了母親就會出來尋喚,母親們總是希望孩子們老老實實地待在她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一到日頭灼熱的中午,母親是絕不允許我出去的,怕我中暑,非要看著我睡午覺,睡中午覺對幼時的我來說是很受折磨的一件事,母親一聲令下,我和別的小伙伴就得停止打鬧,乖乖回去睡午覺,躺在床單上,后背濕漉漉,一點都不爽快,母親剛開始還給我扇扇子,可后來就自個兒扇起來不管我了。空氣躁動悶熱,難受極了,小時候我有吮手指的習慣,母親不許,非讓我面朝她睡,一不安分就用扇脊敲過去。過了一刻,困意大了起來,就閉上眼睛,再也不亂動,呼吸均勻起來。

    待我醒來,母親早就起身去忙活雜事去了,聽見院外嘰喳喧囂,立馬蹦下床往門口跑去,我們小孩子很喜歡村子里有大人吵架,仿佛看戲一樣熱鬧,一聽到動靜就跑出門去,圍攏起來,有時也會在心里幫著另外一方。

    吵架的是隔壁的寶根叔老婆和村東頭的江秀嬸,她們兩家都養了狗,狗和人一樣喜歡串門,還喜歡偷食,江秀嬸家的狗愛往寶根叔家跑,從正門冷不丁溜進來,狼吞虎咽的把寶根叔家的狗食吃個精光,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溜出去,有時動作慢一點被寶根叔的老婆看到就會挨打,寶根叔老婆抄起大門后的掃帚,到拿過來打在狗腿上,狗就扯著嗓子叫起來,之后,一瘸一拐逃回主家去。

    江秀嬸聽出是自家的狗在叫,腿腳利索地出門去指著寶根叔老婆破口大罵起來,寶根叔老婆也不甘示弱,于是一場嘴仗不可避免。寶根叔老婆嘴笨,回應幾句就轉身進了家門,可江秀嬸不肯罷休,雙手叉腰,又開始起勁地嚎罵起來,唾沫星子到處飛舞。

    有些話我聽不懂,就回家問起母親來:“江秀嬸罵寶根叔老婆是‘包***’,比偷食的狗還不要臉。‘包***’是誰?”母親聽了我的話笑得合不攏嘴,接著就是一頓訓:“好的不聽,聽個這個邋遢東西來,還問!”

    都說能罵的女人都能干,江秀嬸確是如此,做起事來風風火火,下地擔水絕不輸給男子勞力。

    江秀嬸和寶根叔老婆吵架之后就再也沒有說話,兩人碰了面要么各轉身,要么扭頭之后唾一口唾沫。

    母親不愛湊熱鬧,整天在家里擺弄她的花花草草和勾繡的墊子。這一點我長大后和母親很近,可父親不是這個樣子,他就喜歡去外面溜達,在家里和母親說的三言兩語也不過是飯菜的淡,對身體病痛的抱怨,母親問一句,父親答一句,回答的內容都差不多。有我在家時,也問一些學校的趣事。自從我離家求學,每周與母親通電話時,母親偶爾會向我抱怨父親:

   “你爸什么都悄悄地,從不跟我說真話,問他還不承認。”

   “對他那幾個兄弟姐妹比什么都親。”

    此時我不必向她問究竟是什么事,母親也會繼續說下去,把父親讓她不高興地事說出來,一五一十地數落,直到她的氣消下去,不在游走于后背胸膛,不再頂著打嗝。

    “村里割肉了,咱家也就住的偏,你爸他每天在外頭拉人,他能聽不見?去的遲了,盡剩下不好的肉了,回來還怨我咧。”

    “在外頭開車,嗯,就不知道慢一點,把人家車給劃了,一天沒掙多少錢,反倒賠給人家不少。嚇!人沒事就好了。”

   ……

    我知道母親這一說,一準兒把八百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倒一邊,叫人聽了忍不住想:哎,人老了果真跟小孩子一樣。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了好一會兒,鼓脹的胸膛大概癟了下去,不需要我勸慰什么,一下子想開了似得,說:“哎,我也不和你爸生氣了,你回來就好了……”不論母親開始時聲調多高,當母親說出這句話時聲調就恢復正常了。

    父親每隔一天就要上一次夜班,回來后睡半天,醒著的時候,就開著三輪車到離最近的煤礦上拉人,偶爾不去,會到村口人多的地方湊一下熱鬧。父親生得勞碌命,年輕時得養活自己,老了還要拖大孩子,一生盡為別人。一天中最大的消遣便是吃罷晚飯,父親吃過晚飯后就那也不去了,窩在沙發里看電視,扇著芭蕉葉編的扇子,倒一口小酒,細細抿。父親很喜歡看新聞,那里面總有一撥人,天天評論時事,好似天下事是他們的后院事,無所不曉的樣子。母親不喜歡看,母親愛看的是家庭情景劇之類的家長里短,但母親不和父親爭,隨他看去,父親看電視時母親就坐在一邊,戴著老花眼鏡,右手中指上戴著頂針,拇指和食指捏著針線,低頭納著給我上學用的鞋墊,鞋墊很厚,每下一針,都要用頂針頂一下,針頭才能穿過鞋底,再翻過來拔出針頭,用母親的說法,納鞋墊費眼費神,急不得,還得用巧勁,勁小了,針頭拔不出來。

    我從小很少買鞋墊,都是用母親給我納的,買來的鞋墊又薄又硬比不上母親納得松軟,后來母親的眼老話的厲害了,鞋墊有時也納得小了。

    “算了算了,我眼也瞎了,功夫用了那么多都白費了……”母親負氣又像認輸般地說道。

    母親并沒有像她自己說得那樣不再納鞋墊,隔了一陣子又開始擺弄起了。針線已經融入母親的生活中,串連起了母親的一生。

離家

    等缸里的黃菜只剩下了底子,山花就又爛漫起來,村民們又開始為下一個春節忙碌起來。

    我收拾著衣物,預備念書去了。午飯過后去看了幾個朋友,他們也是忙準備上學的事,我待著無趣,寒暄過后就溜達出去。雖然已經過了立春,天還是灰白,風中盡是肅殺之氣。

    煙霧繚繞中,一點紅色最惹人眼。 遠處有戶人家典禮,1000響的“大地紅”噼噼啪啪響,從大地上敲出的煙靄里也夾著喜悅忙碌,好似與天上的濃云合在一起擁抱著大地。飛檐斗拱上掛起紅色的旗子,大門不遠處正對著低矮厚實的影壁,瓦楞簡練嚴謹,影壁上刻著碩大的榜書“壽”字,人群老少在影壁前川流,眾人擁擠著,喧嘩著,想要一睹新娘子的臉。

    在村里,一家辦喜事就是全村人聚在一起過節的日子,好像又一個春節般熱鬧。那幾天,早早就得起來,拿上飯缽,趕到典禮的人家去爭著打飯。其余幫忙的也都是村里比較能干和熱心的人。到了日子,辦喜事的人家會去專門請村里干練可靠的人,有的竟主動送上門來,進屋后主婦奉上茶水,喝罷后,主事便分派各項事物:誰去借桌椅板凳,誰去采購物品,誰管收禮記賬,誰主廚,誰幫廚,誰管迎送接待——總之,大家都聽主事的安排。在院子里支起縵帳,下面擺起桌子,賓客任意地坐在上面,嗑瓜子,吃點心,無拘束地笑,辦喜事要的就是人氣——喧鬧就是人氣。

    面包車在小路上咣當晃蕩,還能隱約聽到遠處的鞭炮聲連綿不斷,懶散而舒適。我不止一次地坐在這個位置,呼吸著初春清新的空氣,感受著消融的黃昏。

    我經常在目見夕陽時給父親母親打電話,停頓了好幾秒后,熟悉的聲音便從那端傳來,隨意嘮叨幾句,內容無非是叮囑我好好學習,照顧自己,隨即便匆匆掛斷電話。

    老人家向來這樣,生怕說話的時間過長會增加我的電話費用,看似不經心地說幾句話便結束,我卻能想象到,遠在千里之外的他們一定在掛斷電話之后沉默許久,又或者母親會和父親抱怨幾句,然后便吃飯洗漱,在夕陽落盡之前躺在床上看著重復單調的電視劇和新聞。

    我可以清晰地想象到他們的生活,而他們卻對身在異鄉的我一無所知。真的是這樣,偶爾一個穿山越嶺的眼神,足以有讓自己牽腸掛肚的力量。

 

(作者:佚名 編輯:chuang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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